2026年5月,上海利多星证券咨询有限公司(下称“利多星”)的客服中心陷入前所未有的忙乱。投诉量突然攀升之余,更令利多星管理层警觉的是,这批投诉话术高度趋同、诉求整齐划一,要求的退费比例普遍集中在80%至100%之间,其中不少投诉人的服务期限早已届满。
利多星随即向公安机关报案。警方侦查发现,一个以章某、龚某为首的犯罪团伙浮出水面。该团伙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持牌投顾公司的客户信息,教唆或代替客户向监管部门发起模板化投诉,逼迫企业妥协退费。
“一个投诉,乖乖全额退”“投顾服务费一周就退下来了”“比12315还管用”,在A股市场震荡加剧的背景下,社交平台上证券投顾领域“职业索赔人”的身影逐渐活跃起来。

(社交平台上投顾退费广告)
时代财经注意到,这些打着“维护投资者权益”幌子的个人或机构,以“专业维权”“全额退费”为噱头,教唆或冒充客户向证券投顾公司退款,并从中谋利。
为了促成退费,不法分子往往通过编造或歪曲事实的手段进行恶意投诉;与投资者签订的“代理维权”协议亦暗藏诸多不对等条款,例如高额的代理费用、模糊的退费条件等,更有甚者,一旦收到资金便立即失联。
“服务过期、未亏损也能退”
2026年上半年,A股市场回暖,科技赛道火热十足,“双创”指数领涨,科创50和创业板指累计涨幅分别为64.25%、35.58%,散户跑步入场,为证券投顾行业带来大量客户和业绩增量。行情随后急转直下,截至10月20日收盘,创业板指数下半年以来,回调幅度已超过36%,市场哀鸿遍野,不少股民在社交平台“晒惨”。
与此同时,“代理维权”黑灰产也如影随形。
时代财经以投资者身份从多位所谓的“代理维权”人士处了解到,此类中介主要通过吸引证券投顾公司的客户签订委托合同,代其向投顾公司要求退还服务费,并从中收取本金30%至50%不等的手续费。
谈到具体流程,有中介告诉时代财经:“7天左右就能退回来,材料主要需要付款记录,聊天记录只是辅助材料,也不需要起诉他们(投顾公司)、打官司,是以协商为主。”
多数中介甚至尚未了解具体情况,便承诺高比例退费——“能退八成以上”“跟着投顾推的票买亏了,就是涉嫌虚假宣传”。还有中介表示,即使服务过期、未亏损也能退,“有盈利也能退。退费缘由涉及很多层面,比如签署的合同、提供的服务、当时的承诺、投顾公司员工是否有从业资格证等”。

(中介提供的成功退费案例)
至于收费方面,有中介自称“渠道成本”高昂:“30%的抽成已经非常低了,我们是有渠道成本费的,您可以咨询任何一家非诉处理,要么给提前付费,要么还给再交一笔渠道费。”
对于投资者而言,雇佣非法“代维”实则暗藏风险。非法“代维”表面上是为投资者追回损失,实则是一门“黑灰产生意”,委托合同上暗设重重陷阱。
上海杉纬律师事务所管理合伙人孙宇昊律师向时代财经分析称,根据监管风险提示及实践观察,此类协议中常见的权利义务不对等条款包括:一,高额比例收费条款。协议约定中介佣金、服务费按金融机构退款的一定比例收取,该比例通常在30%至50%之间;二,预付委托费条款。要求投资者在签订协议时即支付一定金额的“预付委托费”或“材料费”,而无论最终是否实际获得退费,该费用均不予退还;三,恐吓威胁条款。若投资者自行与金融机构达成和解、要求解约或者拒绝支付相关费用,中介方则以起诉、影响征信、牵连家人等理由进行威胁恐吓。
行业之痛:退款、投诉暴增
证监会官网最新披露,持牌证券投资咨询机构共有76家。这些机构也被外界俗称为证券投顾机构,通过向广大投资者授课传授证券投资知识,并收取相应的服务费。在享受A股市场“红利”的同时,证券投顾行业也面临退款率居高不下的挑战。
据《2025证券行业恶意代理维权治理研究报告》不完全统计,证券投资咨询行业退费金额持续攀升,年退费金额从2021年的13.48亿元飙升至2024年的32亿元,黑灰产从中非法获取营业收入超3.84亿元,异常退费吞噬行业利润。
退款额激增,正是这门“生意”的利润来源。北京一家老牌投顾机构售后负责人向时代财经透露,证券投顾类“退费黑灰产”往往通过非正常的操作手段达到退费目的,包括冒充消费者、伪造虚假材料、轰炸式投诉,反复缠访闹访等方式向机构施压。
“我司在投诉处理中也遭遇过经代维机构幕后操纵的‘恶意投诉’。”上海一家投顾机构人士告诉时代财经,非法“代维”内部设有获客、投诉、法务(多数无合法资质)等分工,已形成完整黑色产业链。
顺着这条黑色产业链,该上海投顾机构人士向时代财经拆解了其大致流程。
一是获客环节。通过非法买卖公民个人信息(含手机号码、身份证号、所购服务信息等)、网络虚假引流,甚至与个别机构内部人员勾结等方式获取投资者信息。
二是营销环节。以“律师团队”“权威专家”“专业法务”等名义,采取无差别、广撒网式话术营销,在各大社交平台发布诱导广告。
三是投诉施压环节。捏造或歪曲事实,通过模板化话术教唆甚至直接代替客户,向监管、信访等部门反复投诉施压,逼迫企业妥协退费。
此外,上述上海投顾机构人士进一步指出,部分“黑灰产”取得投资者信任后,还会进一步将其引导至非法荐股、“抢帽子”操纵,甚至境外“杀猪盘”,造成投资者二次损失。
在孙宇昊看来,非法“代维”不仅严重影响持牌机构正常运营,还扰乱金融市场秩序,消耗了监管资源,稀释了正常投诉处理效能,损害了资本市场的信任根基与法治底线。
维权与犯罪“一线之隔”
所谓“黑产”,是涉及违法犯罪行为的产业,而“灰产”则游走在法律边缘。
对于“代理维权”这门生意的法律边界,孙宇昊认为,核心在于区分合法维权与敲诈勒索。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规定,敲诈勒索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,对被害人使用威胁或者要挟的方法,勒索公私财物的行为。因此,主观上是否具有“非法占有目的”,是区分二者的核心要件。
孙宇昊进一步对时代财经表示,结合司法实践,可从三个维度予以甄别:
其一,权利基础的真实性。合法维权以存在真实的权利主张为前提;
其二,手段的正当性。合法维权应通过官方客服、监管部门投诉、人民调解、仲裁或诉讼等法定途径进行;黑灰产则以向监管部门投诉举报为要挟手段,利用企业害怕被约谈、被处罚的心理施压,属于以“软暴力”方式迫使对方交付财物。司法机关将“恶意投诉+胁迫金融机构”的行为定性为敲诈勒索,已形成较为明确的裁判共识;
其三,对价关系的合理性。合法维权所主张的赔偿应与实际损失具有合理关联;黑灰产要求的退费比例普遍集中在80%至100%,并从中抽取30%至50%的高额分成。
上海市光明律师事务所、康德顾问团法律专家付永生律师向时代财经表示,合法维权是如实反映真实损失,根据具体案情制订合理合法的专属方案;而黑灰产不管有没有损失,统一模板编造理由,靠批量投诉给企业施压,把投诉当成要钱工具,牟取不正当利益。
落到具体认定上,前述上海投顾机构人士则对时代财经表示,实践中主要从六大维度综合判断:诉求基础、手段方式、第三方介入、收费与分成、行为特征以及证据链条。其中,客户配合提供的与“代维”方的沟通记录、指导话术、收款账户、分成约定等材料,是认定“代理维权”行为的关键证据。
唱空股市背后藏套路
“维权”演变成一门生意的背后,是一场对“焦虑”的精准套利。
为了在短时间内打造爆款短视频、吸引投资者注意,非法“代维”在引流上可谓煞费苦心。其获客“绝技”之一便是唱空资本市场、制造恐慌,用“A股崩盘”“血本无归”等极端话术放大亏损焦虑,使得投资者感觉“被投顾骗了”。
面对“代理维权”的种种乱象,监管力度持续升级。今年2月,五部门联合发布风险提示,明确不法“代理维权”短视频、直播乱象主要特征:谎称“监管部门出新政”、谎称“金融机构有活动”、宣称“专业律师专业维权”等。同时,还有宣称“股市下跌投顾骗钱”的短视频、直播,通过“血本无归”“A股股灾”等唱空股市的话术以及投资者亏损的案例进行诱导营销宣传,通过煽动性文案吸引投资者主动联系“代理维权”机构。
事实上,在证券投顾领域的黑灰产业链中,投资者从来不是被“帮助”的对象,而是被“围猎”的目标。
被“围猎”的投资者一旦签下协议、配合虚假投诉,同样难逃法律风险。付永生提醒,如果投资者明知是编造事实、虚假投诉,仍配合黑灰产提交,则属于共同参与。轻则监管警告、投诉被驳回;重则涉嫌共同违法,甚至被认定共同犯罪,要承担刑事责任,个人征信、记录都会受影响。
风险还可能升级为刑事追责。孙宇昊对时代财经强调,“若在第三方教唆下以编造事实、批量恶意投诉等方式施压,投资者即便对投顾服务存在真实不满,亦可能超出合法维权的边界。”
他进一步表示,就刑事风险而言,若投资者明知代理方以恶意投诉相要挟,仍提供虚假材料、配合发起不实投诉,情节严重的,可能构成敲诈勒索罪的共犯。此外,不法中介以“不成功不收费”等话术招揽委托,获取投资者身份证、银行卡、个人流水等敏感信息后,投资者的个人信息还存在被泄露、被非法二次利用的风险。
在监管持续加压的背景下,黑灰产也在不断“进化”。上述上海投顾机构人士告诉时代财经,“代理维权黑灰产的手段在持续迭代,呈现跨境化趋势,反侦查能力也在增强。这些‘代维’机构大量注册公司却不使用实际地址经营,一旦窝点被打击便迅速另起炉灶;采取分散、隐蔽的办公方式。随着模式不断升级,其展业方式从以公司名义进行,转向由‘业务员’以个人名义直接指导客户投诉,将相关法律风险转嫁给个人。”




